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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得见的盲人


2020-07-26

心灵之眼

一九九○年,有人送我一本非比寻常的书《抚摸岩石》,作者哈尔是英国宗教教育教授。哈尔十三岁就得了白内障,视力大受影响。四年后,左眼完全看不到。儘管他的右眼视力一直还不错,但从三十五岁开始恶化,哈尔必须使用高倍率的放大镜来阅读,写字用的笔芯也愈来愈粗。到了一九八三年,也就是他四十八岁那年,他两眼都瞎了。

《抚摸岩石》是他在完全失明的前三年用口述的方式写作出版的书。全书充满他对这个黑暗人生的洞见,但让我最感到惊异的莫过于他在失明之后,视觉意象和记忆渐渐消失(只有在做梦的时候例外),进入一个他所谓「深盲」的状态。

对哈尔而言,这不只是视觉意象和视觉记忆的消失,他甚至失去了「看」的概念,像「这里」、「那里」或是「面向某个地方」似乎都变得没有意义。一切物体的外表及可见的特徵也都消失了。他完全想不出来「3」这个数字要怎幺写,只有用手指在空中写出这个数字才能想起。由于失去视觉意象,他只能运用运动意象来建构「3」。

哈尔失明之初非常沮丧。他连太太、儿女的脸都想不起来,也无法忆起他熟悉、喜爱的风景和地方。然而,他最后还是泰然接受眼睛看不到的事实,不但安之若素,似乎还有「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之感—因为失去视觉意象之后,他的其他感官变得更灵敏、发展得更完全了。

哈尔以虔诚的语言描写自己默然接受「深盲」的命运。他不但不以为苦,反而得到无穷的喜乐。那样的笔触不由得让我想起十六世纪西班牙圣衣会的神父圣十字若望写的文章。他说:「深盲是个真实、自主运转的世界...... 我虽没有眼睛,但是可用整个身体观看。」

对哈尔而言,「用整个身体观看」意谓注意力与重心的转移,从眼睛转移到其他感官。其他感官因而变得更丰富、更强大。他在书中写道,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雨声,但现在发觉雨声可以为他描绘出一个美丽的花园:雨洒在花园小径、雨打在草地或灌木丛、雨落在篱笆等,都有不同的声响:雨为我描绘万物的轮廓,为我先前看不到的东西披上彩色的毛毯。雨声描绘的世界不是断断续续、支离破碎的,而是连续的听觉经验...... 一个完整、丰美的世界就这幺突然显现在我面前...... 让我透视一个事物与其他东西的关係。

哈尔因为强烈的听觉经验,加上其他感官也变得更灵敏,他感觉与自然更亲近,更能活在当下了—这是他在失明之前未曾有过的体验。对他而言,失明是个弔诡的礼物。他强调,这绝不是「补偿」一词足以形容的,他在这个黑暗世界发现新的秩序,自己因此也有脱胎换骨之感。

他发现新的焦点、新的自由和新的认同。他能教学生的东西更多、更丰富,他的口才变得更好,写作功力更加高强,写出来的东西也更有深度。不管就智识或性灵的追求,他表现得更大胆,也更有信心。他终于觉得活得踏实。

从哈尔的描述可见,一个人失去了某种知觉,依然可以完全重整,找到新的中心和新的知觉认同。

虽然哈尔中年之后才失明,在视觉讯号停止输入大脑之后,他的视觉皮质已开始发挥其他感官的功能,包括听觉、触摸和味觉等都变得格外灵敏,然而他也不再拥有视觉意象。我认为即使后天失明,大脑皮质迟早还是能展现惊人的可塑性。哈尔就是一个非常典型的例子。

一九九一年,我为哈尔的书写了篇文章,没想到发表之后引来很多盲人的迴响,有些对我写的表示不解,也有人忿忿不平。很多盲人都说,他们没有像哈尔那样的经验,即使在失明数十年后,依然保有视觉意象和视觉记忆。有一位在十五岁那年失明的女士在信上写道:

即使我已全盲...... 我认为自己仍有很强的视觉能力,可以「看到」眼前的东西。此时此刻,在我写这封信的时候,我甚至看得到自己的双手在键盘上飞舞...... 到了一个新环境,只有我在心中想像出这个地方的情景,我才会觉得自在。我也必须有一张心灵地图,才能独立行动。

几年后,我收到澳州心理学家托瑞(Zoltan Torey)的来信,托瑞写信给我主要是谈到他写的一本关于大脑和心灵的书,也讨论到意识的本质。他提到,他在二十一岁那年眼睛意外受伤而完全失明。既然他已失去视觉,有人劝他改用听觉,以利调适。但他反其道而行,使内在视觉,也就是视觉意象发展到极致。

他说,他已修炼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不但可在内心生成意象,也可加以掌握和操纵,从而建立一个虚拟视觉世界。对他而言,这个世界似乎和他失去的视觉世界一样真实、强烈,有时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藉由视觉意象之助,他因此可达成一般盲人几乎无人可以做到的事。他写道:

我住的房子有多个山形墙,所以屋顶的天沟并不是单纯的前后各一道,可是我凭一己之力就把全部的天沟和落水管换新了,因为我有一个容易变通又有反应的心灵空间,能精準地操控这个空间。

托瑞说,他的邻居看到他这幺一个盲人独自在屋顶上工作都吓坏了—特别是那时天已经黑了(当然,对他而言,白天和晚上并没有差别。)

托瑞觉得他的视觉意象能力比以前来得高强,他也得以用过去想不到的方式来思考,把自身投射在机器或其他系统的内部,想像模式、设计和解决办法。

我回信给托瑞,建议他再写一本书,可多着墨于他的个人经验、失明对他人生的影响,以及他那出人意表的因应之道。几年后,他果然写出《走出黑暗》(Out of Darkness )一书,在出版前寄给我原稿,让我先睹为快。

他在这本新书叙述第二次大战前他在布达佩斯的童年和少年时期。那里有天蓝色的公车、蛋黄色的电车,他也描述煤气灯的光和布达的缆索铁道。年轻时,他过得无忧无虑,常和父亲一起去多瑙河上方的森林漫游,在学校喜欢和同学一起玩游戏、恶作剧。他在富有文化气息的环境下成长,不时可见到作家、演员与各行各业的专业人士。托瑞的父亲是一家片厂的老闆,常给他看剧本。托瑞写道:我开始想像剧本里的故事、情节和角色—多年后,这种技巧成了我的生命线与生存力量的泉源。

托瑞的人生在纳粹占领布达佩斯之后转为悲惨,接下来又是苏联红军的入侵。这时,托瑞已是个好学深思的青少年,特别对宇宙的奥妙、人生、知觉、心灵等大问题感到兴趣。十九岁时,他发现自己的志趣在生物学、工程学、神经科学和心理学,也知道在苏联统治下的匈牙利,他没有机会追求学问,于是逃出铁幕,前往澳洲发展。

他在身无分文的情况下抵达澳洲,不认识任何人,为了生活只好当工人,用劳力换取金钱。一九五一年六月他在一家化学工厂工作,打开一个装有酸性溶液的桶子时,他的人生就此变为黑暗:

大量酸性溶液喷到我的脸上。我看到眼前三十公分处有一点亮光,周围则是一团漆黑—这就是我失明前一刻看到的。自此,我就与光明的视觉世界断了线。结果,他的角膜严重受损,成了盲人。

有人劝他以听觉和触觉重建自己的生活,「把视觉彻底忘记」。但托瑞无法这幺做,也不甘愿这样。他在写给我的第一封信曾强调这个关键时刻:「这时,我下定决心,想了解被剥夺视觉的大脑可以重建到何种程度。」

他热切地想拥抱过去那个明亮的视觉世界,企图以记忆和想像抓住这个世界。我们从书名《走出黑暗》可以看出他勇于反抗命运的意志。

哈尔在失明之后的那两、三年间,并未运用自己的视觉意象,最后甚至无法记得「3」要怎幺写,反之,托瑞不久后就能以心算算出两个四位数相乘的结果。他的心里不只像有一个可供计算的黑板,也像一块画布,让他涂上各种颜色。托瑞用科学的态度谨慎看待自己的视觉意象,而且力求意象的精确。他写道:

「我会尝试捕捉意象,并掌握线索使之真确。」

不久,他就对自己的视觉意象大有信心,甚至愿意赌上自己的性命,例如一个人修理屋顶天沟。。托瑞认为这种视觉意象的能力使他得以用新的角度来看大脑与心灵的关係,想像大脑无时无刻不与其他部位互动的情景。

法国抗暴运动领袖卢赛宏不但在回忆录《于是有了光》(And There Was Light)中描述他对抗纳粹和法西斯的经过,也以优美的笔触描写早年失明的经验。他不到八岁即因意外失明,但他觉得这年纪失明已算幸运,因为他已有丰富的视觉经验,再说他才七、 八岁大,「不管就身体或心灵而言,都还没定形,还有无限弹性。」

然卢赛宏失明不久,就失去了视觉意象:

在我失明后没多久,就想不起来父母的脸,其他亲人的脸也大多忘得一乾二净...... 因为我看不到,我于是不再注意别人的美丑,眼珠是蓝是绿。我发觉明眼人花太多时间关注这些无聊的事...... 我甚至不再想这些事。在我心里,人不再有美丑之分,不管男、女都一样。

卢赛宏虽然放弃真实的视觉世界及其价值与分类,但他就像托瑞,也开始建构想像的视觉世界。他了解自己是特别的人,也就是「视觉能力很强的盲人」。

卢赛宏的心灵之眼一开始可感知光—他感觉到的光是流动的,没有形体。这像是一种神祕经验,难以用神经学的专有名词来解释,但我们还是可以解读为一种释放的现象,视觉皮质在没有正常视觉讯号的输入之下,突然被激发引起的反应。后来,他发现自己不只可看到无形的光,也有很强的视觉意象能力。

他的视觉皮质受到激发之后,心灵于是建构了一个屏幕,让他把心中所想投射在上面,而且可让他自由操控。他写道:

我心中的屏幕不像一块长方形或方形的小黑板。我希望这屏幕有多大,就会变成那幺大,而且不存在于空间之中,只要我需要,随时都能显现...... 出现在这个屏幕上的姓名、数字或一般物体不但有形状,且像彩虹一样色彩缤纷。不管我想到什幺都因为光线而显得鲜明。几个月后,我的内在世界有如画室。

对小卢赛宏而言,这样的内在视觉能力不但有助于他学习非视觉的东西(如点字),更使他在学校的表现出类拔萃,他也藉此探知真实的外在世界。卢赛宏描述他常和朋友尚伊一起散步,有一次两人爬到塞纳河谷上方。他对尚伊说:

「你看!我们这次爬到顶端了...... 如果不是阳光刺目,你就可以看到河流弯曲的样子!」尚伊是明眼人,听我这样描述,吃了一惊,张大眼睛,说道:

「你说的没错!」

这样的事可说不可胜数。每次我听别人说起一个事件,那事件就会立刻投射在我心中那块画布般的屏幕上......尚伊拿我的世界与他相比,发现他看到的东西少多了,色彩也不丰富。他不由得生起气来,说道:「奇怪,我们俩到底谁是瞎子?」

卢赛宏的视觉能力和视觉操控已到出神入化的地步。儘管失明,他仍可察觉别人的位置、动作、地形,也可想出攻击与防守的策略。他更具有独特的领袖魅力,似乎别具慧眼,能侦测出谁是叛徒,因而后来成为法国抗暴运动的代表人物。

盲人描述的视觉经验大异其趣:哈尔安然接受失明的命运,遁入「深盲」之中;托瑞则无法放弃视觉,反而在内心建构出一个精确的视觉世界;至于卢赛宏则认为自己是「看得见的盲人」。

我想到另一个名叫艾美的病人。艾美在九岁那年因猩红热而耳聋,但她很会读唇,以致我常常忘了她听不到。有一次,我在和她说话时心不在焉,别过头去,她就说:「我听不到你在说什幺了。」

我更正她:「你的意思是,你看不到我的嘴唇吧。」

她答道:「说看不到也对,但我的感觉是听不到。」

艾美虽然全聋,仍然可以在心中建构语音。

失明致使其他感官变得灵敏,盲人也因而找到有如特异功能的适应之道。

这代表他们现在能「看得到」了吗?从行为学派的角度来看,这些盲人的确已经表现出「视觉行为」。

可见盲人也可用心灵的耳朵聆听,或用心灵的鼻子嗅闻,但他们可否用心灵之眼来看这个世界?

摘自《看得见的盲人》

Photo:Jaime González, CC Licens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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